不吐槽就会死

基本就是对原创耽美、同人和电影的吐槽式评论。

[翻译][美国队长同人] 肆-1

题目:肆

作者:Skyisgray

授权:有

链接:http://archiveofourown.org/works/1815529/chapters/3897427

分级:M

CP:见下文详细说明。


关于这篇文:

    这篇文共有三部,第一部约4.9万英文词,第二部约7.7万英文词,第三部约2万英文词。这是我混圈这么久最最最喜欢的一篇文。作者以巧妙的构思将原著事件串联起来,语言平实却回味无穷,情节推进和人物塑造手法都极为老练。而且,它实现了我脑洞了NNNN久的多重人格梗。

可能的雷点在于:

    巴奇发展出了多重人格,每个人格都有独立发展和重要戏份。从某种程度上来看,他们应该被视为“原创人物”。

    详细的血腥、暴力、虐待描写。真的很可怕。

    有其他男性角色x巴奇(及其他人格)的强暴(并无深入描写)。

    前两部看上去更像盾冬(我是把它当盾冬翻的),但最后一部出现了冬盾的肉。(被逆时我也一口鲜血……但我还是好喜欢这篇文。以及,前两部的情节是完整的,最后一部个人感觉更像番外,接受不了的请挑选自己喜欢的部分吧!)

 

关于翻译:

    因为上次引起了不快,所以这次有特别和作者以及另一位译者沟通过……

    具体来说,Piscesgirl姑娘曾经停更3个月,我以为她大概会坑掉。一方面因为我不希望这篇文被坑,另一方面因为我也想享受翻译这篇好文的乐趣,于是决定自己顶上,把三部翻完。

    后来终于联系到了Piscesgirl姑娘,她表示至少会翻完第一部,但并不介意多人翻译。最开始我计划Piscesgirl姑娘都更完再贴我的,在此期间我负责催更+校对,因为Piscesgirl姑娘估计自己在春节之前能翻完,这样我也正好新年新气象地开始贴(对我而言的)新文。

    但最近我又有将近两个月联系不到她了……所以我还是先贴我的了,而Piscesgirl姑娘的翻译在这里:http://www.movietvslash.com/forum.php?mod=viewthread&tid=125846&highlight=%B6%E0%D6%D8%C8%CB%B8%F1

你们可以挑选喜欢的版本!


最后,我真的爱死这篇文了!


总结:

面对残酷的肉体折磨、精神凌虐和性侵害时,再强大的人格也会四分五裂,或是分崩离析。自从坠下火车又被九头蛇救起之后,巴奇·巴恩斯就一直生活在一场梦魇里。为了应对这些创伤,他的思维分成了士兵、囚犯、爱国者和杀手。多年之后,为了营救史蒂夫·罗杰斯,他们结为一体。


作者有话说:

我希望这篇文对大多读者而言都不要太过黑暗。我认为盾冬同人从未充分探究冬兵的起源;我也同样认为有关他起源的故事并不美好。像巴奇这样的人被迫变成冬兵,想必有着可怕的经历,而我打算揭开那段往事。

即便如此,本文还是会呈现出一个美好的结局。

尽情欣赏!

 

正文:

有时候,你站在地上,准备一跃而起。你想象着自己凌空飞起的感受。想象着那无拘无束、悬在半空的短暂瞬间。但当你真正跳起来的时候,一切却结束得太快,你甚至来不及体味那份自由。你重新落回到了地面上。

当巴奇跌下火车,在空中旋转翻滚(地面、天空、地面、天空、地面、天空)的时候,他想起了那种停在半空的飘渺感觉。那感觉永远为人所向往,却永远无法被真正触及。空气环绕在他四面八方,大脑中的某个角落在劝他放松下来,劝他去体会飞翔的感受。

不幸的是,大脑的其他部分认为他应该拼死挣扎。它们指挥着他踢动双腿,够向早已错过的把手。除了上方隆隆而过的火车和下方深不可测的峡谷,他周围空无一物。

此外,他认为自己正在尖叫。没错,他一定在尖叫。

他在空中不断翻滚,甚至无法控制自己的坠落姿势。突然之间,一块覆盖着冰雪的岩石凸出山体,出现在他面前。他身手去抓,但它离得太远了。

他持续下坠,所余无几的理智(剩下的那部分一半已经陷入惊恐,另一半依然在寻找着车门把手,妄图自救)发现地面比一秒钟之前靠近了好多。

“圣母玛利亚,永享圣宠。”他强迫自己停止尖叫,说出一句熟悉的祷词。但他的话支离破碎、语不成声。无所谓了;他不太可能在生命中的最后几秒(或是几分钟,他从火车上掉下来多久了?)获得救赎。他早已沾满鲜血。他的思维转动着,飘向他在将死之时真正想要呼唤的名字。

“史蒂夫!”

*

 巴奇睁开双眼,一片白光穿过睫毛的阴影映入眼帘。每一根骨骼、每一块肌肉、每一滴鲜血仿佛都在燃烧。他闭上眼睛。

*

巴奇睁开双眼,一片白光穿过睫毛的阴影映入眼帘。他的睫毛挂满冰霜。他觉得冰冷刺骨,但烧灼感也因此而得到平息。他很冷;吸入的每一口空气都在肺里凝结成冰。冰雪麻木了感觉,他的手臂却依然痛彻骨髓。他闭上眼睛。

*

巴奇睁开双眼,一片黑暗映入眼帘。他眨了眨眼,眼睛干涩僵硬,那感觉就好像他正在哭泣,泪水汇成冰河。片刻之后,他的视野终于清晰起来,看见点点繁星悬在天顶。

他不知道他在哪儿,也不知道自己发生了什么。

“史蒂-?”他喘息着,喉咙干哑而刺痛。他因此而清醒过来。史蒂夫。史蒂夫在哪儿?巴奇必须要赶到史蒂夫身边,史蒂夫会解决一切麻烦。如果形势所需,史蒂夫甚至会把巴奇一路背回盟军营地——他也不是没干过这种事。巴奇聚集力量,想要坐起来,但后背传来一阵剧痛,头也疼得要死。他想支起手臂,却发现只有右臂在雪中移动。左手则没有丝毫反应。

他缓缓转头,剧痛窜过全身。他看见有什么东西压在他的胳膊上。巴奇掉下来之后似乎又发生了岩崩,他被埋在冰雪覆盖的岩块和石板里。特别是他的左臂。一块巨石砸碎了他的左臂。

他再次尝试移动左手,却感到骨骼摩擦着岩石。这感觉令他窒息。他只觉咽喉一梗,一股呕吐物落在了他的下颌上。

它是温暖的。

巴奇闭上双眼,乞求死神的降临。

*

巴奇睁开双眼,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拉扯他的头发。他看见人群聚集在他四周;他们从头到脚都裹着黑衣,脸上的面具让巴奇无从判断他们究竟是在看他,还是在眺望周围荒无人烟的旷野。

他听见人声响动,却听不懂他们的语言,甚至跟不上他们说话的节奏。剧痛令他浑身麻木,也令他几欲爆裂。头上又传来一阵拉扯,他意识到自己正在被抬离地面。他的头发——史蒂夫曾叨念了好几个星期让他剪头发——和他身下的泥土冻在了一起。

他蠕动双唇,但他的下巴不听指挥。他试图说话,但他只能发出尊严尽失的呻吟。周围静了下来,然后交谈声重新响起。再次转醒之后,他开始分析他们的语气;他们很焦虑。他们都是男人。他们没有一个人感到开心。

眼前的世界变换移转,当世界终于停止移动时,他的视野变得截然不同,他发现自己被放到了某个高约数尺的平台上。

几道黑色的身影推动平台,巴奇看见巨石、岩块和冰雪分向两侧,雪白的地面上只留下一个血迹斑斑的人形轮廓。

他还看见一些蓝色的东西和一些淡粉色的东西。看上去像是手套。他想知道那是什么。

*

他再次醒来,虚弱感和反胃感汹涌袭来,他稍微动一下脑袋就感到天旋地转。意识徘徊在昏迷和清醒的边缘。终于,眩晕渐渐消退,他也能盯着天花板看上好几秒而不再希望自己被一枪爆头了。

慢慢地,他注意到了细节。“天花板”。接着,他想起了“天空”。他的头顶本应是一片天空。他摔下来;站在死神的门槛上已有……几天之久?不应该有天花板。有什么东西不太对。

他再次尝试坐起来,却无能为力。他伸长脖子,低头望向身体,发现自己一丝不挂,被柔软(却坚韧)的灰色绑带捆在一张平台上。

他一阵恐慌,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他听见左手边的监视器发出尖锐的滴滴声。

寻找声音的来源极为不易,但他还是设法做到了。他转头观望,然后眨了眨眼——面前的景象令人费解。  

他看见一团白色的绷带裹住他的肩膀,视野所及之处并无鲜血。他记得那种疼痛,认为那里显然应该是有血的。他的手臂应该已经变得血肉模糊了才对——它疼得那么厉害,即便是在他的身体已经因为系统性器官衰竭而停止响应之后。系统性器官衰竭,来自于低温,以及。

哦上帝。

哦上帝,他的胳膊不见了。

他感到困惑、恐惧、痛苦、寒冷,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已经死了。巴奇再次开始尖叫。黑色的身影鱼贯而入,按下按钮,操着粗暴的音节向他高声呼喝,将针头扎进他的脖子、他的手臂,以及。

哦上帝。

哦上帝,他的胳膊不见了。

针管里的药物开始发挥作用,巴奇就像掉进了兔子洞一样,视野缩到针尖大小,光点周围只有一片黑暗。他依然大张着嘴,发出一声含混不清的叫喊。

*

巴奇再次苏醒,却并未睁开眼睛。这一次他清醒了许多,慢慢记起前几次睁眼之后的遭遇。那几次,他并未准备好直面自己即将的见到的场景;而这次,他会做好万全准备。

他已经算是个死人了,即便他现在还没有真正断气。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却没有摔死的问题并未让他太过困扰,因为最近需要他思索的问题实在太多了。

例如他为什么从不疲惫。

例如他为什么很少觉得疼,被德国佬的子弹射中也能付之一笑。

例如他为什么能随心所欲地减缓心率,在两拍心跳的平稳瞬间扣下约翰逊步枪的扳机。

但他知道他已经死了。但凡他还有获救的希望,史蒂夫无论如何都会出现在他面前。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有睁眼才能知道。但睁眼也就意味着面对他消失的手臂,面对绷带下血肉模糊的缝合,面对缝合下空空如也的肩窝。他决定他不需要知道;他决定就活在痛苦的疑问和更加痛苦的答案之间,苟延残喘。

“我知道你醒了,漂亮男孩。”一个声音嘶嘶说道,辅音生硬,带有口音。声音从右侧传来,巴奇知道他是时候该面对死亡的下一个阶段了。

他睁开双眼,望向令人痛苦的真相。坐在他身旁的男人露出诡异的微笑,在笔记板上潦草地写着些什么。

“我是瓦西里·卡波夫,很高兴看到你醒过来。”他写完笔记,将钢笔别在他的白色短外套上,“你可真是淘气啊,kotyonok,明明醒了却不愿睁眼。”他苍白冰冷的手抚过巴奇的面颊,指甲尖利的手指从巴奇的下颌掠向眉边。

“为了和你说话,我们都等了好几天了。”他微微一笑。而这次,巴奇看出了隐藏在笑容之下的残忍和歹毒。他肠胃翻涌,转向左边,审视着绷带下的残肢,黄色的纱布上沾着一块块碘酒的斑痕。

他的右边有个男人正用手戳着他的面颊,咯咯轻笑。

他的左边成了残废。

束带令他动弹不得。他无法逃脱,无论发生些什么。这说法可能太消极、太宿命了。无论他们对他做些什么。

*

之前的尖叫令他咽喉刺痛,巴奇整整一周都没有说话。他一直被绑在平台上,金属和绑带让他长出了褥疮。他们一勺一勺地喂他喝下某种外表和味道都像是淡肉汤的东西,而多半情况下,卡波夫坚持由他亲自动手。他也曾想过绝食,但他们显然能想办法强迫他吃下去。

*

他们用夜壶帮他方便。他们定期给他擦身。他们从不提供衣物,也不准他遮住那个本应只有上帝和布鲁克林的放荡姑娘们才能见到的东西。他们同样也不允许他盖住残肢。

绷带每天换两次,巴奇从没看过绷带之下的风景。当他们终于拆掉绷带,给他换上一层腐臭的黄色碘酒时,巴奇试着去看上一眼,却终于还是没能面对现实。

“你愈合得很快,kotyonok。不过还好我们及时找到了你。”一股橘子味向他涌来,他从眼角看见卡波夫正在吃水果。巴奇对他置之不理,但对方似乎因此而更加开心了。

“多漂亮。”他边说边用指甲戳着巴奇的胸口。“和你们的电影一样好看。”他恋恋不舍地补充道,“这么可爱的尤物竟被藏在那个穿着红白蓝紧身衣的蠢货背后,真是暴殄天物啊。”

“操你”是巴奇被捕之后说出的第一句话。自从被帮到这张桌子上之后,他不止一次想起了史蒂夫。只要斯蒂夫在乎巴奇能有巴奇在乎他一半那么多(而他毫不怀疑史蒂夫对他情同手足),巴奇的死都会让他心碎。他想起史蒂夫悼念亡母的模样,他看上去就好像陷入了永夜一般。巴奇的心因为悔恨而抽痛。

尽管他愿意为史蒂夫付出生命——或许他已经为史蒂夫付出了生命——在内心深处的某个角落,他宁愿史蒂夫比他先走一步,如此一来,史蒂夫就不再必忍受独活于世的痛苦。而事实恰好相反。想到这点,巴奇心痛欲裂。

他希望史蒂夫已经安全回到了营地,卡特探员坐在他怀里,那面愚蠢的盾牌挡在他和整个世界中间。他会为了赢得战争而出谋划策。他会咬紧牙关,忍住失去巴奇的痛苦。

他会打开巴奇的行囊,阅读巴奇写给他的告别信。每个战士都会提前给他们的父母或挚爱之人写好这封信。

但巴奇意识到,如果他一时半会儿还不会丧命(他等待着枪声响起,等待着一把匕首刺入胸膛,等得筋疲力尽),那他或许也应该开始怀念史蒂夫了。遍体鳞伤、身陷牢狱、孤身一人。看上去他别想再回到那个混蛋身边。

“‘操你’,你还有类似的想法需要表达吗,kotyonok?”卡波夫问道。他的手指滑下巴奇的前胸,滑向他微微凸起的冰凉乳头,狠狠掐了下去。好疼;他从未被这样伤害过。“因为这是你最后一次这么对我说话。我向你保证。”他在他灼痛的皮肤上拍了一下,屈辱更甚于疼痛本身。“来吧,畅所欲言。”

巴奇终于望向自己的手臂。粗粗的黑色缝线在发黄的皮肤上纵横交错,肩膀上完好的部分已经所余不多。他不知道他所承受的伤害有多少来自那块巨石,又有多少来自这场发生在实验室里的截肢手术。感觉上,这里离他的战友、他的睡袋和他的长官足有千里之遥。他不知道手术究竟是拯救了他的性命,还是加速了他的死亡。

他终于意识到他暂时不会死去,而是被面前这个恶心的变态和一支穿黑衣带面罩的军队困在这里,他们的目的巴奇不得而知。念及于此,他不由破口大骂。

“操你,你这个苏联婊子养出的变态。”他说。怒火在他皮肤下熊熊燃烧,那感觉令他陶醉;胜过疼痛,胜过悲伤,胜过迷茫不知所措。“我他妈在哪儿?你们究竟对我干了什么?你他妈最好放了我,不然就算只剩一只手,我还是会杀了你们所有人。我会给这鬼地方里每个卑鄙无耻的混蛋都喂上一粒儿子弹!”他一边奋力拉扯着束缚带一边放声尖叫,喉咙抽痛不已。

“别伤着你自己,Kotyonok。”卡波夫带着油腻的微笑说道。巴奇挣扎得愈发激烈了。

“你他妈最好别再碰我,你这肮脏的变态。把你的手放远点,不然我就把它们咬下来。”

自从遇到了史蒂夫,他从未像现在这么放肆过。每个音节都带上了口音,他发出疯狂的大笑,放任怒火驱使他的本能,让永远他停留在临死之前这段暴烈而美妙的时刻。

“你们他妈的会一败涂地,我的兄弟们会把你们这群倒霉的龟孙子杀个一干二净。希特勒、施密特。无论你的老大是他妈谁。不,说真的,你的老大究竟是谁?你手下有九头蛇的走狗,但我却没听说过你。你是个小角色,混蛋,但我的兄弟们还是会抓住你。”

这次,卡波夫的微笑变得有些勉强了。

“这么说吧,我签了个合同,在九头蛇干活。以前我受雇于左拉,但现在,既然你的‘兄弟们’已经抓住了他,我就为自己工作了。”

“九头蛇折磨过我;我知道你的把戏。尽管拿出你们的真本事来,不然就立即杀了我。别他妈把我绑在桌子上,让我浑身长疮,让我在碗里撒尿。”巴奇大叫。

卡波夫站起身来,准备离开。他用手指擦去巴奇额头上的汗水。

“Kotyonok,我只用九头蛇的钱,不用他们的方法。左拉的实验或许的确没能毁了你,但我向你保证,那是因为你从未领教过X部门的手段。”他低下头,在巴奇的发际线上落下轻轻一吻。巴奇向后猛一甩头,狠狠撞上卡波夫的嘴。卡波夫的牙齿划破了他的额头,但他很可能同样也伤到了对方——如果说,卡波夫用尽全力给了他一耳光的事实和他的反抗有关的话。

 *

巴奇再次破口大骂的时候,他们拿来一个满是电线和胶圈的装置,放在他胸口。他们拉动手柄,电流窜过他的全身。他眼前一片空白,好几分钟都不知自己身在何方。终于想起来之后,他听见卡波夫在向他问话,于是开口答道:“你就这点儿本事?”一口鲜血流出嘴角,随之掉出来的还有一小截舌尖。

*

远不止这些。每当巴奇张嘴,一串串咒骂就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他们电他;他们打他;他们折断他的手指。他们扎他;他们给他打针;他们灼烧他的双脚。

巴奇觉得他已经在这个房间、这张桌子上躺了好几个月了。他希望他也有一颗塞了氰化物的假牙,这样他就能早早解脱。但美国军方还没混蛋(或仁慈)到给士兵们准备毒药的地步,更何况巴奇并不确定毒药是否真的能够阻止卡波夫。他有理由相信,他们已经从死亡的国度将他召回来过一次了。

另一种可能:这儿就是地狱。这种可能要合理得多。不过,他还以为照顾史蒂夫能算得上是某种善行呢。

几个月来,他从没穿过衣服。几个月来,他从未下地行走。他该死的残肢已经愈合,毫无用处;他对咆哮突击队的了解早已过时。他开始考虑是否要和面前这些人合作。如果他已经身处地狱,那他迟早都会有妥协的一天;如果他还活在人世,那他也许能找到去死的方法。

“我要怎么做你们才能让我从桌子上下来?”当卡波夫又一次坐到他身旁来喂他的时候,巴奇问道。他顺从地喝着勺子里的肉汤,抬起无辜的目光望向那个男人,因为厌恶而肠胃翻搅。

“你必须停止反抗,Kotyonok。这样我就可以干活了。”他伸出一只手指抹去站在巴奇下唇上的汤汁,送到自己唇边,伸出舌头细细舔舐。

巴奇强忍着恶心轻声说道:“我不反抗了。我想起来。”

“明智的决定。不幸的是,我需要证据。你可没那么容易屈服。”卡波夫说。他听起来似乎并不在乎。巴奇所遭受的折磨令那个变态无比享受。

“我不反抗了。”巴奇再次保证。然后,为了表现他有多么甜蜜顺从,巴奇问道:“那个词是什么意思?你用来叫我的那个词。Kochy-”

“Kotyonok,”卡波夫用同样甜蜜的语气说道,“它的意思是小猫咪。”胆汁涌上巴奇的咽喉。卡波夫放下盛有肉汤的碗,开始抚摸巴奇的身侧。期间他停下了动作,却仅仅是为了拉紧固定在巴奇胯上的那根束带。

巴奇闭上双眼,开始回想布鲁克林。

*

 束缚带终于解开,十五个九头蛇走狗站在一旁,手中的枪支瞄准他全身上下。他们以为他会尝试逃跑,或是杀了他们(就像他一直威胁的那样)。巴奇不难理解他们的顾虑,但他的肌肉早已萎缩,双腿几乎无法支撑他的体重。尝试站立时,他不得不靠住那张他早已非常熟悉的桌子,腿上仿佛有万针攒刺。

“把美国人带去牢房。”卡波夫对其中一人吩咐道。一个黑衣人抓住巴奇的手臂,将他拉向前方。他两脚刺痛,又因为少了条胳膊而掌握不了平衡,结果一头栽倒在地。他迎面撞上地板,很可能摔断了鼻梁。

鲜血流出鼻孔,面颊在血泊中滑动。一名九头蛇踢上他的肋侧,另一人则揪住他已经盖过双眼的头发,将他扯了起来。又有一人从背后拖住他,将他拖出血泊,拖过坚硬的水泥地面。巴奇垂下脑袋,以防鲜血灌进咽喉,令他窒息。被拖出房间的时候,他恰好瞥见了卡波夫。那男人看上去兴高采烈。

他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更想放火,一把火烧了这群人,烧了这地方,烧了这里的一切(包括他自己)。但他保持着一副平静而顺从的假相,不愿在被绑回到那张桌上。“史蒂夫会怎么办?”他第一千次暗自询问。史蒂夫比他们所有人都聪明。史蒂夫会假装合作,摸索规律,伺机逃跑。这就是巴奇要做的。

好吧,实际上,史蒂夫最开始就不会放任自己被绑到桌上,他早就强行冲出这地方了。但巴奇不是史蒂夫。巴奇比不上史蒂夫,所以他只能忍受折磨,自取其辱。

他希望斯蒂夫现在安全又温暖。吃饱喝足。也许还得到了卡特探员的爱。时间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月;就算单纯如史蒂夫,几个月也足够他成为她的入幕之宾。他希望史蒂夫能享受巴奇再也享受不到的一切。

*

他的“牢房”宽四尺,长六尺。那块垫子想必就是他的床铺。房间有六尺高,而这就意味着,当巴奇在未被垫子占据的狭小空地上来回踱步时,他的头发会擦过天顶。

他算是躺够了,于是缩在墙角坐着睡。他将断肢紧贴着墙壁相交的地方,以求保护他全身上下最为脆弱的部位。

当他没想史蒂夫也没有一心求死的时候,巴奇试着以自嘲的目光来看待他的手臂。失去手臂令人难以接受,但他深知这远不是他眼下最大的困境。他从未期待过自己以后还能过上一个属于残疾人的正常生活。

“干得好,傻瓜,丢了你的左手。”他自言自语,“现在你终于能听听那些修女的话,学下要怎么用右手写字了。”真搞笑,因为他再也没机会写任何字了。

“你唯一擅长的事就是射击,但你没法用一只手开枪。绝妙的职业规划。”真搞笑,因为他再也没机会摸任何枪了。

“干得好-”他通常都会停在这里。

他在牢房中寻找螺丝钉和直钉。他摸过墙面每个角落,墙板竟是一块没有接缝的金属。供他睡觉的垫子上没有拉链也没有纽扣。他最好的机会,他暗忖,就是头上那盏只能从牢房外面开关的日光灯。

一天晚上,外面的走廊上并未传来守卫的声音,于是他打碎灯泡,在黑暗中胡乱摸索,碎玻璃在他手指上留下无数细小的割伤。他抓起一块最大的碎片,对准咽喉,狠狠割了下去。

鲜血喷上他的双手,淌下他的咽喉。他发出潮湿的轻喘,抬起碎片打算再割一次。但玻璃从他湿滑的指间跌落,周围太黑,他找不到它。他绝望地从地板上抓起一把玻璃渣,按进伤口。此时此刻,门打开了,撞在他的脚上。一群九头蛇士兵涌了进来。

*

手术修好了他的脖子和咽喉(碎玻璃算得上有趣的麻烦,不是吗),巴奇又被捆回到实验室的桌子上躺了三个月。他知道是三个月,因为卡波夫一直在黑板上记录日期,之前巴奇可不记得他这么做过。自从他跌落火车,想来时间至少已经过去了六个月。当卡波夫用手指梳理着巴奇已经长至齐肩的头发时,他假装那是史蒂夫的手。

“你知道要做些什么才能说服我让你离开这张床。”卡波夫对他说。巴奇缓缓眨眼,早已失去了反抗的力气。他张开嘴,卡波夫的手指急忙开始拉扯长裤的系带。巴奇漫不经心地想到,他希望自己也能有条裤子。

“如果你敢咬我,我会让你之前的遭遇就像是在花园里散布。”卡波夫低声说,似乎还回头看了一眼,确保没有其他人在附近。

他张着嘴,任由卡波夫进进出出。

他知道事情迟早都会发展到这一步。嘴里的异味和呼吸受阻的感觉令他近乎窒息,但他并未挣扎。他想爬起来。他这次真的会乖乖听话;只要他能在牢房里来回踱步就好。

*

这一次,他的牢房是用金属栏杆围起来的。他并未尝试掰断栏杆;它们很可能比束带还要结实。灯光来自数尺开外的岗哨,巴奇不再拥有自己的光源。大多数时间,他或是站在原地,或是靠住铁栅,或是昏昏入睡,或是慢慢醒来。醒来之后发现栏杆在他的腋下硌出了刺眼的红印。

他不知道他们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他提供情报——当然,它们全都过时了——但他们似乎不以为意。有一段时间,他以为自己是用来换取赎金的人质;用巴恩斯中士交换左拉或是其他重要的东西——美利坚合众国永远也不会同意这种买卖。但他渐渐发现,除了让他充当他们的私人沙袋、专用针枕,用孤独和无聊将他逼疯之外,他们对他的确是毫无计划。

“我要无聊死了,老妈。”他曾经这样夸张告诉母亲。她让他画个十字,然后给他一堆杂活。一旦有杂活要干,他总能轻而易举地找出别的事儿来——去看码头上的水手,去和邻居家的孩子们打闹,或是去找史蒂夫。他们一起编故事,两个人轮流扮演故事的主角。

少年时的无聊和现在的无聊差别之大堪比云泥。“无聊”一次根本无法形容他现在的状态。巴奇的生活一片空白。除了卡波夫,没人和他说话。十四个小时里他或坐或站,不能交谈也不能读书。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盯着空无一物的墙面和形同虚设的守卫。另外十个小时他辗转难眠,不断梦到冰雪、鲜血,和陷入他这般境地的史蒂夫。

和卡波夫之间简短而痛苦的对话反而犹如天音,尽管他知道这恰恰就是卡波夫的希望。卡波夫会告诉巴奇他已经如何做好了进入“下一阶段”的准备,然后在离开之前摸他一把。通常情况下,这就是他们之间的全部交流。有时候,他也会遣散守卫,让巴奇跪在地上,隔着栏杆给他口交。

“我能穿件衣服吗?”来到新牢房的几周内,巴奇第一百次问道。卡波夫扯着巴奇的一缕头发,装模作样地陷入了深思。他的头发很快就会和姑娘的一样长了。

“你得证明你非常非常乖才行,kotyonok。”他说道。巴奇吃了一惊,没想到自己的努力真的有了成果。他跪向地面。“不,不。不是那样。跟我来。”

他把巴奇带到实验室,让他躺在那张可恶的桌子上。但这次他是面朝下躺着的。

“我不会绑住你。”卡波夫用他自以为宽抚的语气说道,“为我弯起脊背,漂亮的男孩。就这样。完美。”巴奇知道将要发生什么,他将面颊埋在肘弯里,强迫自己神游天外。他经常躲在意识深处,他已经能够在被电击、被殴打的时候迅速筑起高墙,飘到某个没那么黑暗的地方。他甚至失去了时间概念,在恍惚之间迅速度过痛苦的一天。这样挺好。

当他抬起头来,他以为才刚过了几秒。但他的屁股一片灼痛,后背痉挛不止,卡波夫正俯视着他,一脸困惑。

“我不知道你还会说德语。”他对巴奇说道。巴奇同样困惑地斜了他一眼。他从两次成为德军战俘的经历中学会了少量德语;潜入敌阵后方之前,史蒂夫也坚持让所有突击队队员都掌握几个“常用词汇”。但他知道自己没说什么德语;他绝不会在卡波夫趴在他身上的时候说一句话。

他重新低下头去,不知道卡波夫结束了没有。他的大脑开始尝试勾画史蒂夫的脸,点亮黑暗中的光。但他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他可不愿让这件事和史蒂夫之间产生任何关联。如果史蒂夫知道了,他一定会恶心得要死。

“你可以起来了。”卡波夫说,听起来依然十分困惑。巴奇用手臂撑住身体,双腿滑下桌面。

“裤子。”他乞求道。卡波夫伸手抓住巴奇完全瘫软的阴茎,带着悲伤的神情捏了它一下,才重新放手。

“把它遮起来也太可惜了,但我是个言出必践的人。”他似乎找回了自信。“更何况,”把巴奇带回牢房时,他又说,“反正你的肌肉都瘦没了。”他依依不舍地掐了掐巴奇腹部的皮肤——那里早已失去了肌肉的轮廓,一片平坦——然后转身离去。

当天晚上,巴奇方便时,马桶里出现了血迹。无所谓了;第二天,他得到了一条柔软的黑色长裤和一件黑色棉衬衫。

*

 第二周,他被绑到一台机器上,那机器看上去和他们常用的电击设备差不多。他们喜欢看他在放声尖叫、陷入昏迷,或尖叫着陷入昏迷之前能承受多大电压,坚持多长时间。

(如果说九头蛇教会了巴奇什么,那就是,昏迷和尖叫并不矛盾。)

和平常一样,他咬住一个橡胶牙箍;自从他咬掉一截舌头之后,这就变成了标准程序。和平常不同的是,他被机器向后放倒,某个东西紧紧压住他的前额。他想知道那堆电线和胶圈都去了哪儿。

“别担心,kotyonok。”卡波夫对他说。他的拇指掠过巴奇咬住的橡胶牙箍,抚摸着他的双唇,也抚摸着那个折磨他的刑具。一名身穿黑衣的士兵别开视线,巴奇不由好奇,当卡波夫这样碰触他时,他们的面具之下会露出什么表情。

 “放松就好。顺从我们的意志。这就开始了。”

什么要开始了?巴奇想问。他没出声。九头蛇士兵正在用德语交谈,巴奇听不懂他们的话,但他认为他们讨论的是技术问题。

他看见它们打开开关,电流窜过他的大脑。他头晕目眩,一片茫然。

史蒂夫。发生了什。

他睁开眼,呼吸急促。卡波夫紧盯着他。好吧,所有人都紧盯着他,但他只能看见卡波夫的脸。

一名九头蛇士兵冲到他面前,用德语向他大叫。巴奇依然难以集中精神,他眯起双眼,摇了摇头。

“说句德语。”卡波夫下令。一名士兵取出橡胶,巴奇不由惊喘一声,感到口水滑出嘴角。

“Ich sprechenicht Deutsch。”[注1]他可怜巴巴地说。他倒不是在故意气人,用德语说他不会德语;这是他极端脆弱的大脑唯一能够想起的几句话之一。他知道这几个词被他说得乱七八糟。史蒂夫比他更有语言天赋。

士兵们依然在向他大叫。他不断摇头,希望能摆脱这种飘忽不定、头皮发麻的感觉。其实他并不觉得疼,这在“电烤美国佬行动”中可实属罕见。

第二天,他们又把他绑上那台机器。还是不怎么疼,他在大脑通电后的几秒之内就失去了意识。他不知道他们想对他做什么,只知道他们是在针对他的大脑。这令人生疑。他们不再单纯地伤害他、控制他;现在,他们开始设法侵入他的意识了。

第三天,他们又把他绑上机器。这次,一名士兵架了一台录音机,正对在他身上。

他看到他们打开开关,然后他的视野变得清晰,电流已经切断。他们关上录音机。

巴奇将脑袋靠在机器上,不知为何,他喘息不已。他们按下按钮,一分钟后,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Schaltensie es aus!”他的声音叫道;一股寒意窜上脊背,“Ichwerde ihnen sagen, was sie wissen wollen!  Stoppen sie das!  Das!” [注2]

那天晚上,当士兵们在他的牢房门外走动时,他们格外安静。他们以为他会偷听,但实际上二十个词里他只能听懂一个。而这还是因为他已经被在这儿关了七个……八个……天知道多少个月。也许都有一年了。

但录音机里的事儿要怎么解释呢?他们对他做了什么,他不由暗忖,竟让他说出了德语?电击设备对他造成了奇怪的影响,他丧失了时间感,也丧失了知觉。当他尖叫着从噩梦之中惊醒时,当他们把他的脑袋按进水里迫使他闭嘴时,他也能让意识抽离身体,带着自己远离那一切。这和他被电击时的情况并非完全不同。

据他所知,他从未说过其他语言。但他的确说了,不是吗?难道他被圣灵附体了?

他们试图教他德语。他不太理解他们的目的。他们想要把他变成德国人?让他为施密特、希特勒和九头蛇效力?这种事绝不可能发生;史蒂夫会第一个杀了他,而他会为此感激不尽。

他第一次想知道战争是否还在继续。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当他掉落火车时,盟军的形势一片大好。

没准儿他们已经赢了。

没准儿他们一败涂地。

只除了——当一名士兵抓住他伸出栏杆的手腕将他塞回到牢房里时,他突然意识到——他们很困惑。特别是卡波夫,卡波夫尤其困惑。所以学会德语是某种意料之外的副作用了?

何况,卡波夫为什么要把他变成德国人?卡波夫明显是苏联人,并未受到九头蛇士兵的爱戴。他在试图把巴奇变成苏联人?苏联是同盟国的一员。不过,既然苏联和德国都在九头蛇里参了一脚,它是不是同盟国也没什么区别。

士兵把一片面包塞进栏杆,松开了手;它  面朝掉下地上,蛋白质酱料粘了一地。巴奇捡起面包吃掉了它,又用手指揩起地上的蛋白质糊糊,在士兵的嘲笑声中把它们也一起吃掉。

他在大脑里搜寻着一句能让他们滚蛋的德语。他什么也没想起来。

*

“你们想对我干什么?”再次被绑上机器时,巴奇问道。项目的进度似乎既没有令卡波夫感到满意,也没有令他感到失望。他只是好奇而已。非常好奇。

“你没资格问这个问题。”卡波夫回答。他调整着巴奇额头上的金属片。

“我不会替你们买命的。无论你们干了什么,只要我被派出去,美国队长就会杀了我。”他充满信心地说。

卡波夫的嘴唇微微一动。

“美国队长,还想着他呢?他都死了九个月了,kotyonok。”巴奇浑身一颤,抬眼望向卡波夫,双目圆睁。卡波夫露出灿烂的微笑。“我不会骗你的。他死了。我没告诉你最近的变故。顺带一提,你们赢得了战争。恭喜恭喜;倒也不是说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巴奇觉得胸口发紧。史蒂夫不可能死。如果战争结束了,史蒂夫还要和卡特探员一起回家。九个月……都够他们生个孩子了。史蒂夫会带着卡特探员一起返回美国,他们的结婚证书墨渍未干,他们的第一个孩子即将到来。只要这一切成真,巴奇情愿付出生命。

否则……

“不,”他低吼,用野蛮的咆哮来掩饰他支离破碎的内心,“不。他没死。没人杀了死他。”

“发现你还活着的时候我们也是这么想的。何况左拉的成就根本无法与厄斯金相比。但实际上,他还是敌不住……怎么说呢?飞机坠毁的冲击?”

滚烫的泪水聚集在巴奇的眼角。

“不,”他不停重复。卡波夫长叹一声。

“把电报拿来。”他对一名士兵说。黑衣人离开房间,拿回来了半张薄薄的纸。卡波夫将它放到巴奇面前,他模糊的双眼根本看不清上面的字。他击中精神,终于重新记起了该如何阅读。

美国队长死于大西洋句号施密特已死飞机坠毁核武失败句号继续努力给血清受术者三号洗脑句号

“这是谎言。”巴奇咬紧牙关,“这他妈都是一派胡言,你们自己——”

一个士兵走上前来,手里拿了根和警棍差不多的钝头拐杖走上前来,给了巴奇当头一棒。他还被绑着,躲都躲不开。

不。”他尖叫。男人再次上前,打在他两腿之间。

史蒂夫。

“让他闭嘴。”卡波夫对那人说道。他抡起拐杖,揍上巴奇的胸膛和肋骨,巴奇觉得自己的胸骨被打断了。

后来,他在牢房里悠悠转醒。胸口并无大碍。他换了件衬衫。一名九头蛇士兵正站在牢房面外用德语对他说话。

巴奇环视四周,试图搞明白自己是怎么回来的。身着黑衣的守卫转身离去,一分钟后,卡波夫出现在他面前。

“你是谁?”他问道。巴奇眨了眨眼。

“我被你关了九个月。”他缓缓说道。这是什么把戏?

“美国人回来了。”卡波夫转头宣布。

*

很显然,卡波夫和九头蛇士兵都想知道巴奇对此作何感想。他们让他在实验室的一条板凳上坐了下来,架起一台投影仪。

画面中,他蜷成一团缩在牢房里。巴奇只有在睡觉的时候才这么干。画面里的巴奇却是清醒的。

“Wasist dein Name?”一名守卫问道。

“Mein Name ist Axel。”录像里的巴奇回答。[注3]

巴奇能大概听懂这两句话;但接下来长达十分钟的对话却让他一片迷茫。他看见了自己的脸,听见了自己的声音,却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说些什么。尽管说出那些话的正是他本人。

“你有何感想?”看完之后,卡波夫问道。巴奇耸耸肩膀。

“你才是在我脑子里胡搞的人。”

“你和阿克谢尔不熟?”

“阿克谢尔?”巴奇重复道。也许他知道自己下一个问题的答案,但他还是问了出口:“阿克谢尔是谁?”

“他就是阿克谢尔。”卡波夫指着投影屏,“阿克谢尔已经出现一周了。自从巴恩斯知道他的朋友死了之后。”巴奇想要站起来,但一名士兵一拳打上了他的肚子。他不想谈论这个话题,思考这个话题。他需要哀悼的时间。把他关回去牢房去吧。

“你却说你不认识阿克谢尔?”卡波夫抚摸着下颌。

“我不认识任何叫阿克谢尔的人。”巴奇回答。

卡波夫站起身来,挥手示意巴奇离开。

“看来我们发现了一个非常有趣的事实。也许和我们的希望有所不同。但很可能会也有其作用。”

*

他难以判断自己什么时候会丢失时间、切换人格。他不愿相信他在那时候会变成一个完全不同的人。他开始验证,用指甲和牙齿在身上留下伤痕。他愈合速度十分惊人,但那些伤口有时就好像凭空消失了一样。此时此刻,他知道自己丢失了时间。

当他被绑上座椅,他醒过来,已经到了其他地方。当卡波夫逼他跪下,带他避开守卫去往别处,他醒过来,不记得事情后来的发展。

如果阿克谢尔真的存在,他可是帮了巴奇的大忙。他和阿克谢尔分享同一个……分享什么?同一个身体?同一个大脑?但他甚至不能因此而痛恨对方。

无论发生了什么,在巴奇所不愿面对的情况下,阿克谢尔都出现得越来越频繁。他忍受了那么久,现在终于得到了一点点微不足道的解脱。他在沉睡中渡过折磨和强暴,醒来时的伤势已经基本愈合。

尽管如此,他还是为阿克谢尔感到难过。如果阿克谢尔是真实存在的,而且——这么想很奇怪——也是一个具有感知能力的人格,那巴奇完全理解他现在的感受。

*

当卡波夫将他推向铺满瓷砖的墙面时,他第一次不再怀疑阿克谢尔的存在,而是开始怀疑他的动机。他们站在他定期接受冲洗的房间里,卡波夫潮湿的手指抚摸着巴奇的后穴。

巴奇闭上双眼,试图召唤阿克谢尔。也许是恰恰是因为他想要主动晕过去,反而毫无作用。卡波夫进入他时,他尖锐地吸了口气。

“放松,kotyonok。”他温柔地命令道。

“混蛋。”巴奇咒骂,试图减轻自己的紧张感。卡波夫的双手僵住了。

“巴恩斯。有意思。我还以为是阿克谢尔呢。”

“阿克谢尔大概也受够了你的猥亵。”巴奇骂骂咧咧地说;痛楚和反感令他站不稳脚跟。卡波夫将手指插进巴奇的长发,将他的脑袋狠狠撞向墙面。

“在这方面,阿克谢尔比你要好得多。”卡波夫说,好像巴奇真得会在乎阿克谢尔的想法一样,“他喜欢这个。”

尽管没见过阿克谢尔,巴奇依然可以确定对方并不喜欢。归根到底,他们以某种方式分享着同一个大脑和同一具身躯,必然会有相似之处。而被卡波夫强暴的事实如此屈辱,如此可憎,应该没有人喜欢才对。

阿克谢尔在想什么?巴奇第一次希望他们能够相互交流。然而,为了和阿克谢尔交流,巴奇必须先搞清楚他的身份。

很显然,阿克谢尔比巴奇更加自由。他醒来时,发现自己并不在牢房里。他在桌边醒来,和九头蛇士兵们一起吃着真正的肉。他在浴室醒来——货真价实的浴室——水温热怡人。他在牢房醒来,身下是一把不知何时出现的椅子。

很显然,阿克谢尔比巴奇更受欢迎。卡波夫喜欢他的迎合,还给巴奇细细描绘了一番;九头蛇士兵则喜欢他的德国人身份,更何况他还是个模范囚徒。

他从不反驳(而巴奇有时候就是忍不住)。

他用手指打理头发,努力保持整洁的外表(巴奇才懒得费事)。

他和九头蛇士兵开玩笑、讲故事、打赌下注(巴奇显然不会;让他们比赛谁把他揍晕的次数最多就是巴奇和守卫之间的全部联系)。

被俘后大约一年,巴奇陷入了极度抑郁。他还是个囚犯,还没有死成。但更重要的是,他和一名九头蛇狂热者分享着同一具身体。

*

 有一天,巴奇苏醒过来,发现自己在外面。风迎面吹来。

一开始,他以为自己还在牢房。但接着,他意识到身边的铁栅其实属于一条消防通道。

他看见头顶的星空,正如他最后一次在室外看见的景象。

他一跃而起,环视四周。他没有任何武器,也没有任何行囊。他翻了翻口袋,兜里装满面包。消防通道里放着瓶半空的水,还有一件浅灰色的衬衫。

他低头望向胸前,身上的衬衫是深灰色。被俘以来,他从未同时拥有过两件衬衫。衬衫上有什么东西吸引了他的注意,他摸了摸那地方,是红色的。

他喝了口水,然后抖开衬衫。一截鲜血淋漓的指甲从衣褶里掉了出来。

“我们逃出来了。”衬衫的前襟上写着线条凌乱的字。血字。

脚踝正隐隐作痛。他拉起裤筒,看见一道新鲜的伤痕。

阿克谢尔用他们自己的血给他留下了这些信息。真是天才。但他想到的是:阿克谢尔他妈的逃出来了。巴奇当然也试过,每次都离成功差得很远。阿克谢尔却做到了。去他妈的模范囚徒。巴奇笑得歇斯底里,阿克谢尔带他们逃出来了

他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于是抓住染血的衬衫和见底的水瓶,跳出消防通道。他在昏暗的街道上信步游荡,看见很可能是俄语写成的路标。不幸的是,他和他身体里的另一个人都不精通俄文。

他摸索着走向火车站,感到精疲力竭。巴奇浮上来之前,阿克谢尔很可能已经很久没睡过了。该死,他好想知道他们究竟是怎么逃出来的。

实际上,他有许多至关重要的问题。他们是在逃离苏联还是在逃进苏联?他们过去一年被关在什么地方?钻进消防通道之后,阿克谢尔的下一步计划又是什么?

巴奇小口咬着一块面包皮,终于找到了火车站。他们身无分文,所以他只能藏在暗处,等待火车从他身边缓缓驶过,跳上去抓住车厢旁边的竖梯。

火车开了好几个小时,冷风吹拂着他的面颊,雪花飘扬而下,几分钟后停了一会儿,又飞舞开来。他只穿着单衣单裤,却丝毫不觉得冷。

几个小时的火车在苏联地图上开不出多远距离,但他还是迫不及待地在他们途径的第一座大城市下了车。他跳下车厢,上一次跌下火车的画面在他眼前短暂回放。他落上地面,拔腿就跑。

他不知道自己离九头蛇有多近,或者有多远。但在大城市里总有赚钱的机会——但愿如此。而这就给他提供了一个回到美国的方法。

回到美国。有点儿不切实际。很长一段时间里,他第一次怀疑自己其实已经死了。炼狱的入口就开在一辆在苏联的寒冬中疾驰而过的火车上——这似乎不算荒谬。

倘若事实果真如此,他也知道天堂的模样,知道天堂坐落在何方。天堂是一间公寓。不,史蒂夫现在有军饷了。天堂是一座大房子,是史蒂夫和卡特探员位于布鲁克林的家,而他们至少也有了一个孩子。如果巴奇为了逃离地狱而过去小住几天,史蒂夫一定不会介意。他甚至还会为他保留一间客房,门上写着巴奇的名字。

“史蒂夫死了。”在沉浸得太深之前,他悲伤地提醒自己,“史蒂夫不在布鲁克林了。他在该死的海里,都是因为你没能看好他。”

但他想象中的小天堂依然不失美好。如果他们都死了,还有谁能阻止他的想象化为现实呢?

*

 巴奇偷东西,这么干很卑鄙,但他深谙布鲁克林的生存之道,知道该怎么下手。可惜所有人的钱包里都没什么钱。巴奇对苏联了解有限,但他不难推测,这个国家的经济已经陷入了低谷。

他攒下足够的钱,买来更多食物(食物比钱更难偷,被看得牢牢的)、鞋子和一张前往克拉科夫的火车票。他知道那地方位于波兰。

他坐在火车上,尽管身上穿的是不合季节的单衣,又只剩下一只手,却没人多看他一眼。所有人都垂头丧气,沉浸在各自的麻烦里自顾不暇,根本没空怀疑他的身份。

巴奇知道自己迟早都要睡觉,但他宁愿到了波兰再冒这个险。在肾上腺素的驱使下,他不眠不休逃出几百公里,强迫自己保持清明。

接近波兰边境时,火车的速度慢了下来,巴奇周围的人群骚动起来,开始窃窃私语。他不确定两国之间政治形势如何,但如果有人向他索要身份证明,那他是时候该消失了。

他溜出座位,走向洗手间。就在这个时候,火车的灯光闪烁着熄灭了。乘客发出不约而同的惊呼,几个孩子哭了起来。巴奇一向拥有敏锐的直觉,而现在,他的直觉告诉他要趁早离开这个鬼地方。

他放弃了自己的洗手间计划,跑向他所能找到的最近的一扇窗户,在黑暗中摸索着窗框。窗外的天空同样是漆黑一片,无助于他寻找锁栓。

去他妈的,他想,然后举起拳头想要打碎玻璃。有人从身后抓住了他的手臂,他感到一根针头扎在后颈上。

“Siehaben uns sehr viel Mühe gemacht。”[注4] 一个声音说道。巴奇的眼珠翻向脑后,向前倒下的身体如他所愿地砸碎了车窗。

*

他苏醒过来。他被绑在桌上。

 显然,炼狱只是一场幻梦。

“我很生气,kotyonok。”卡波夫从房间一角对他说,“这种行为让人无法容忍。”

巴奇刚想反驳,却又忍住了。他想起阿克谢尔在阳奉阴违阿谀奉承上的聪明决定。巴奇做不到他那种程度,却也从中得到了启发。

“发生了什么?”他问道。卡波夫皱着眉头走向他。“他干了什么吗?”

卡波夫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好几次欲言又止。他正在仔细审视着巴奇。

“你是说这都是阿克谢尔的主意?”他问。

“不好意思,兄弟。”巴奇暗忖,“下次我再顶上。给你添麻烦真是对不起了。”但他不知道阿克谢尔是不是真的能听见他的话。他听不见阿克谢尔的话;这究竟是什么机制?

这次逃跑——巴奇虽然不曾出谋划策,却也会在掌控身体时尽力配合——让巴奇相信了阿克谢尔不仅真实存在、足智多谋,而且不会轻易消失。他可以为巴奇所用。他们可以结为同盟,因为他们都渴望着同一件事。

逃出去。

“阿克谢尔是什么?”他问道,让药物作用的影响表现在他含混不清的声音里。

“是我们在波兰边境发现你的原因。”卡波夫咬牙切实地说。巴奇装出吃惊的模样。

“呃,不是我。我猜他想去德国。因为他,更像个德国人。以一个活在美国人身体里的人的标准而言。”他停下话头,以免说漏了嘴。

“我以为你才是你们两个之中会尝试逃跑的那个。”卡波夫说。巴奇的苦笑倒是发自真心。

“我能去哪儿?”他问。卡波夫似乎理解了他的言下之意。

“是啊,你还能去哪儿呢?”他刻薄地说,轻笑起来,“好吧,看来我们必须把赫尔·阿克谢尔看紧点儿了。回你的牢房去。”说着,他打了个响指,两名九头蛇士兵过来解开了他。

“能给我几张纸吗?”巴奇一边踏上地面,一边问道。

“为什么?”卡波夫听来心不在焉,大概已经开始思索该怎么让阿克谢尔发出惨叫了。

“我想给阿克谢尔写信。”巴奇说,想起了衬衫上的留言。扒着火车的时候,他突然意识到那句留言证明了阿克谢尔会说英语。

“不行。”卡波夫拒绝了他。

“你们显然也能看;反正就摆在那儿。我不过是,”巴奇犹豫片刻,“想知道住在我脑子里的人究竟是谁罢了。”

卡波夫打量了他半天,然后点了点头。“有意思。我从没想想过这点。我想你可以在监视下给他写信。”

无论他们的狱卒会趁机进行什么扭曲的科学实验,巴奇都不在乎。他必须了解阿克谢尔。他们的合作很可能是他们逃出生天的唯一机会。而现在,在他有过一次尝试之后,他只想离开此处。他已经准备好了为下一次尝试付出生命的代价。

*

当天晚上,九头蛇士兵拿来了一张纸和一根蜡笔。接过这些文具时,巴奇假装没有看见他们的窃笑。他用牙咬尖红色蜡笔,蜡和他牙齿上原本沾着的东西混在了一起。

他吐出一口满是红蜡的唾沫,它看起来就像鲜血。

他不紧不慢地思索着该写些什么。想好之后,他用右手拿起蜡笔。

该死;别扭的发力方式让他不知所措。他根本不会用右手写字,更何况他已经有一年多没写过任何一个单词。蜡笔本身也又粗又滑,让他的努力变得愈发艰难。

“阿克谢尔,”他费尽力气地写道,“我是巴奇。听说你试着逃跑。很遗憾你没能成功。希望你的英语还好。”

他就像在发电报。但他不愿在修辞上花费精力,有些句子他甚至连主语也懒得写。

他睡过去,前两次醒来时并未改变。第三次醒来的人是阿克谢尔。等到巴奇重新出现,他看见了阿克谢尔的回复。

令人惊讶的是,阿克谢尔似乎是个右撇子,写的字也不像幼儿涂鸦。巴奇一阵脸红。

“巴奇。”留言说,“我会说英语。逃跑的事儿很抱歉——没想给你惹麻烦。你知道我们发生了什么吗?”

巴奇的心跳加快了。纸张下方的空白部分不够他乱写乱画,他把纸翻到背面。

“我在一年前被俘。战俘。关到这里受尽折磨。”他整理了下思路,继续写道,“卡波夫想给我洗脑,我猜。却创造了你。对这一切我很抱歉。”他在“一切”下面划了好几道线,试图传达出让阿克谢尔和他一起分享这种经历的歉意。

过了一段时间,纸上又有了更多字迹。他发现自己每次失去意识之后,醒来时身上都会出现许多淤青和伤痕。阿克谢尔显然不再受到他们的偏爱了。

“卡波夫告诉过我。我猜他们想要把你打造成武器。这是导致我诞生的原因之一,但还有其他原因。问问卡波夫什么是人格分裂吧。Tutmir Leid für deinen Schmerz。”

巴奇花了整整一周才成功劝说一名九头蛇士兵帮他翻译了阿克谢尔的话。

“意思是,‘我对你的遭遇感到很抱歉’。”九头蛇士兵告诉他。巴奇用手指抚摸着拿行字,心想,他终于又找到了一个可以为之活下去的人。

 

[注1] “Ich sprechenicht Deutsch。”“我不会说德语。”

[注2] “Schaltensie es aus!Ich werde ihnen sagen, was siewissen wollen!  Stoppen sie das!  Das!”“ 把它关掉!我会告诉你们你们想知道的。停下它!停下!”(而且德语系妹子告诉我sie和ihnen应该首字母大写才对)

[注3] “Was ist dein Name?”“MeinName ist Axel。”“你叫什么名字?”“我叫阿克谢尔。”

[注4]“Sie haben uns sehr viel Mühe gemacht。”“你给我们带来了很多乐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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